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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乡村食味(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7:10:48

一、烟肉

烟肉是腊月底就上炕了的,用年猪肉和了盐巴,切成串子,卷几根稻草,一串一串地挂在火炕上的木杈里,然后用塑料布包了外层,防止烟尘沾到肉皮上。

乡村里,不管穷与富,不论贫与贱,每年年底都要炕几串烟肉的,这烟肉,是乡村里最体面的佳肴,是走亲窜友的必备礼品。村子里的男人女人,辛辛苦苦地劳作了又一个春秋,这年底,是轮到美美地挂几串烟肉了过年了的,如此,待得远方的客人来了,便可大大方方地取一串烟肉下来,洗净,切细,架起铁锅炉,斟上苞谷烧,围着一炉温暖的柴火慢酌细饮,好不幸福的。

固然,这烟肉不是一上炕就成烟肉了的,至少得一个星期光景,待得肉串炕泛了黄,肉皮烤起了卷,那盐巴和柴火的烟味浸入了骨,烟肉方算制成。乡村里,大多人家烧柴禾,冬天一到,上屋下砍的人家,都堆满了木柴,这是女人们从山林里间伐得来的,男人只顾着打冬田去了,一丘一岭的冬田,都得男人耕犁,来春的秧田,是这个冬季就得预先打好的,男人们很少顾得上女人打柴的活儿,炕烟肉,自然也落到了女人手里。女人半边天呢,此话不假的,看看火炕上那烟垢下略显橙黄的烟肉串,直教人清口水淌,这或许就是乡村女人最为勾引男人的地方罢。

煎炒烟肉,也是很有考究的,肉不能切得太薄,也不能太厚,最好适中,煎炒时间不要太长,长了易炒糊,则味不鲜。烟肉的吃法很多,可干炒着吃,也可水煮着吃,干炒烟肉是不宜再添盐巴了的,不然则咸味过重,食之泛苦;水煮烟肉时可放少许盐,可添少许味精,可放少许辣椒,另外,大蒜为其主要辅佐香料。

幼时家里穷,不到年关是很少有肉吃的,更不用说吃烟肉了,所以腊月一到,我们就泛开了大眼,盼啊盼的,希望尽快见到炕上挂着烟肉串,但好不容易盼到炕上挂起烟肉串了,却不见有客人来,固然仍然无缘吃到那近在抗上的烟肉呢。很多时候,十天半月不见有客人来走亲,于是便趁着大人不在家,悄悄地拔出插在门背里的柴刀,割一小刀火炕上的烟肉,用铁夹夹着伸到火炉里烤,直到烟肉烤冒了青烟,便取回来吹掉了烟肉上的烟垢和炭灰,便丢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舍不得一口吞完的。

这似水流年啊,真是来去匆匆,未曾想,那些偷吃烟肉的童真岁月已远远地流逝了。而今天,我寄居在别人的城市里,每每沉浸在那些难眠的黑夜,每每想起乡村里那些辛劳的女人们,每每年底一到,我便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乡村里的烟肉。毕竟,这城市里的烟肉,无论怎么吃都吃不出乡村的味道来的!

二、腌鱼

城里也有腌鱼的,但城里腌鱼比不得乡村腌鱼,乡村腌鱼是用田鱼和秋辣椒制的,色润,味纯,可口。

每年八、九月,稻谷开始泛黄,即是放田水捉田鱼的季节了,这田鱼是三、四月间便放到了秧田里去了的,不需投放饲料,只要秧田里不干水,四、五个月光景而已,便长到了三、四斤一条。

田鱼提回家后,是要让它吐一阵子田泥的,用大木盆接了水,将鱼倒进去,再用竹筛封了盆盖,三、四天后就可煎制腌鱼了的,煎制腌鱼时,最好不要用猪油,光山茶油即可,先将山茶油倒进土锅里,煎熟,直到茶油冒烟,接着将田鱼放进油锅里煎制,手脚麻利者,一次可多放几条,手脚慢或功夫浅的,一次放一条即可,免得煎糊,糊了则鱼色泛黑,香味则淡,难以惹人食味。煎鱼以煎到鱼身泛黄为佳,要有足够的耐心,要慢慢地煎制,乡村有云:“快火发菜(豆腐)慢火鱼”即为此道理。

鱼煎好了,待得滴干了油,便可放到土缸里去了的。土缸是事先就准备好了秋辣椒的,和上一些大蒜、酱油、味精等佐料,用木勺搅拌均匀,然后盖上土缸,在土缸盖的凹槽里倒上一些水,封住土缸口,此后半月即可食用了的。用水封住土缸,俗云封住缸里的那口“缸气”,这口缸气是不得随意打开的,否则味道就不纯正,甚至会使腌鱼发霉,食之则会中毒的。腌鱼所用的秋辣椒,是有一些讲究的,要先将辣椒洗净,用菜刀尽量的切细,放上足够的盐巴,搅拌均匀,再倒进土缸里。秋辣椒的辣味是很足的,那大多是一些残留在辣椒枝上的颜色不一的辣椒,弃之可惜,故只好摘了来腌鱼,却味道香辣,有一丝浅浅的酸味,是最好下酒的“大菜”了。

儿时常常看见母亲煎制腌鱼,于便记得了那些工序,这工序说起来其实很简单的,但真正做起来,每一道关口都不得忽疏的。我一生中最大的悲凉和缺憾莫过于母亲的早逝,母亲去了,腌鱼也就很少得吃了,即便自己也学会了煎制腌鱼,但那味道,永远也没有母亲做的酸辣与纯香。

三、油茶

那时候,是因为缺少饭吃才吃油茶的。

油茶也叫泡茶,是用糯米、茶油、豆米、泉水等煮成的。煮油茶时,可任意加水,人多,则水加得多,油茶则煮得稀,人少,则少放点水,油茶煮得稠一些。豆米则是和着泉水一起煮的,待得沸开了水,再滴入一些煎熟了的山茶油,十来分钟便可以喝了。当然,那油茶糯米是事先就用山茶油煎开了花的,一块一块地,裸露着圣洁的白。

没有饭吃,油茶是可以得吃的,这是多么简单的幸福和快乐啊。那时候,因为母亲手巧,常常变着花样给我们煮油茶,稀的、稠的,油的、淡的,常常是不相同的手法。那油茶豆米是天然的黑色或黄色的,但偶尔见得别家喝的是绿豆油茶,母亲就想着法子,借来别人的绿豆,把糯米染了色,整碗油茶,于是就成了有色油茶了,自然也就觉得这油茶比稀饭好喝。可是油茶喝得久了,人会浮肿的,毕竟那清汤寡水的油茶,当不得饭吃,营养远远跟不上身体所需,就像那大漠里草,没有充足的水源,叶片是病黄着的,很难教人看见生命的绿意。

可是现在,那些久居城里的人们,却因为乡村里的一碗油茶,从千万里外追寻着而去,他们喝着乡村里的野风,沐着乡村里的阳光,寻着乡村里的瓦檐,在山妹子或山嫂子的牵引里走进了木楼,端着那老粗泛黑的土碗,细细地,品味乡村里的油茶,这一切,是繁华的城市无法给予他们的享受。

许多年后今天,我远远地离开了生我养我的乡村,成了乡村娃眼里的城里人,可是每当我想起油茶,想起曾经喝油茶充饥的岁月,心就隐隐地生痛!

四、酸菜

前年冬季到毕节出差,一个在毕节工作的大学同学做东,领着我到一家餐馆用餐,吃到了毕节酸菜。那是一种菜叶淡黄、散发着淳淳酸香的菜品,可煮着吃,也可干炒着吃、还可凉拌着吃。放少许煳辣椒、木姜花、小蒜、姜、葱、酱油及少量盐巴和味精,用洁白的碗盘盛着,或者用铁锅儿煮着,不但看上去可人得紧,吃起来,亦是味美可口至极。

同学见了同学,不喝酒,是算不得数的。未曾想,毕节酸菜正好是下酒的好料。三五盅酒饮尽过后,朦胧间,有了许些酒意,于是夹一筷酸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慢慢品味那淡淡的酸香,不知不觉间,有了一抹酒意的头脑在酸香的综合下又清醒如初。自打大学毕业以来,恍然间已四五未见,可现在的同学还是那时的模样:娇羞,少言语,但性情耿直,好饮,喜欢留一头长发,一切事都卖命一般地干。同学说,见了你“刘作家”(大学时同学给封的外号),酒要喝到饱,菜要吃个够,分别四五年来的一切,我们酒桌上慢慢侃。

毕节人就是这样的好客,重情,讲哥们义气。细细想,这个同学并不是我大学时最要好的挚友,他极少和人往来,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尤为害怕碰见女生,一个纯粹娇羞的山孩子。我们之间,从来就少话,少往来。我是在一次意外的事情里发现他喜欢读我的文字的。和我一样,同学少小时就没了母亲,是父亲当爹又当娘地给带大的。大学时,我便开始学着写文字,亲情的,友情的,师生情的,故乡情的,一有空就胡乱涂抹文稿,读完四年大学,积了满满的一箱子样刊,所以被同学封了“刘作家”的外号。毕业时,极少与人交往的同学竟然向我索要一份我的样刊作纪念,还说自己是我文字上的忠实“粉丝”,喜欢我为文的真性情。我听后心里热热的。

干炒的毕节酸菜,上了不知多少盘,大部分是被我消灭干净的。铁锅里豆汤煮的酸菜,混合着大片大片的回锅肉,在一抹亮亮的油汤下面,不断地翻滚。那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喝完一瓶斤装的本地窖酒,同学建议猜拳,我想,猜拳这玩意是我的强项,况且,酒令是可以随时编想的,想到啥就猜啥,风趣,好玩。我们围着那一炉酸菜火锅,从傍晚一直喝到午夜时分,我们说了许多酒话,我们交心交底地,把自个儿数十年人生的酸甜苦辣倒给对方听。这一次,我方才真正领悟,什么是同窗情谊。

那年冬季,同学正与一个女子热恋。待得我们正欲离开那一桌散乱的残羹冷炙,那热恋中的女子就到来了。粉红的风衣,丰满的身材,嫩白的脸,一个倾城的佳人。同学说,她是本地人,爱吃酸菜,干炒的,水煮的,日日都少不了。那一晚,同学执意要送我至下榻的宾馆。走在繁华的街头,我看见毕节的女子,竟然全是那般的嫩白漂亮。我想,那一定是毕节酸菜给养成的。

五、刨汤

春节前,刨汤,是一定要先吃的。

吃刨汤是苗家人的习俗之一。这刨汤,是宰年猪时用猪内杂,如肺、水油及部分肥肉、脑髓等剁细后拌以糯米饭、猪血及少量辣蓼、花椒等香料调成酱状,加上适量的盐粉,再灌进洗净的小肠,然后放入锅中煮制而成。刨汤里再添些生猪血、猪骨头、肥肉、瘦肉、萝卜、白菜之类,用山泉水合锅而煮,做成刨汤火锅。三分猪血七分水,待到火锅水沸时,刨汤那鲜美香浓致极的真味就出来了。村子里的女人,个个都会煮刨汤。

吃刨汤是在年底就择了吉日良辰的。宰年猪的杀猪匠,是不叫杀猪匠的,村里人早就看透了那“杀”字的杀气,直管叫了“年猪匠”。年猪,当然是用来过年的猪,肥肥胖胖的,关在木圈里喂养了年余光景,至少也有三百斤。

村里有句俗语:富不离猪,贵不离书。意思是说一个人要想富裕,就不能不养猪,要想贵气,就一定得努力读书。一句话,两个道理。母亲不识字,这道理却是烂熟于心的。她养猪供我读书,每年都要养一栏,到了年底,总要留下一头个大体肥的做年猪。我固然年年都有吃刨汤的福气。

这一日凌晨,天刚刚发亮,母亲就起了床,只听她那哒哒的花布鞋足音在木圈外徘徊了好一阵。每每这时,母亲总会伸出她那双布满裂纹的手,轻轻地抚一下正熟睡的猪儿,便悄悄离开。父亲已经在土灶里生了火,烧好了水。

年猪匠来了。几个来帮忙的体粗力壮的男人,有的拧住猪耳朵,有的拉猪尾巴,有的逮猪脚,把年猪从木圈里拉了出来,拖到空屋场上,用一张椅子牢牢地架好,于是只听得一阵又一阵的猪叫声,把我们从梦里闹醒。

年猪匠举刀宰猪之前,要点上一串爆竹,庆个吉祥。这等差事往往是交给我去做的。老早,我就点好了香火,蹲在木屋瓦檐外面,做好了点炮的样子。可这火是不能随便点的,得讲个时候,时间一到,父亲固然会放出点炮的命令。这阵儿,爆竹声和年猪的叫喊声闹醒了整个庄子的人,只得一家家门前的路灯接二连三地拉亮,接着,屋里就挤满了前来帮忙煮刨汤的女人。

女人们到底是手脚快了许多,她们有的洗菜,有的淘米煮饭,有的给男人煮酒。男人们则只顾着那一头年猪:剔毛,洗净,然后剖开猪肚,掏出内杂,交给女人们处理。母亲会割下一溜猪杂,撒上一些盐巴,放到糍粑架子上烧烤,待得这内杂烤泛了油泡,母亲才叫我吃。这内杂的味道,实在很鲜美。

年猪宰好洗净了,刨汤也已煮好了。开饭的时候,只见涌动的人潮,长长地,绕过木屋的火炉旁,美美地吃着刨汤。这个时候当然是要喝几碗包谷烧的,遇到好客的主人贪杯时,这刨汤要吃到日落西山时。当然,不光吃的事,喝了几海碗酒的女人男人,是要唱上一阵子酒歌的。眼看着这春节就要到了,心里的乐,是只有酒歌才可以表达的。

可不是么,这又到一年春节时了,而我却远远地离开了那个被我称作故乡的山村,且时间已经相去很久。“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久久地生活在别人的城市,我却是愈加地想念起故乡的刨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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