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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警杯★小说】小鱼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22-04-25 09:43:23

那年,小鱼十六岁。随母亲从乡下来城里打工,拖了条长而粗的辫子,圆脸,细细的丹凤眼,眼稍往上挑,一说话,脸上就升起两块红晕,再一笑,貌似瘦版的无锡娃娃,乡的很喜庆。

初到上海这座钢铁城市,她眼底满是羞涩旖旎着好奇的目光,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妈妈,到东家转西家打钟点工。楼下的东家阿婆不肯给小帮手小鱼另加一份工钱,还嫌小鱼老要和妈妈说乡下话,烦她。干脆把小鱼介绍给我,连价钱都压好了,80元一个月。我不好意思,私下里忍不住多给了小鱼20元。

小鱼开始在我家里,几乎什么事都做不好,洗菜水哗哗的流,她用几根手指东捞捞西甩甩;切菜时土豆,萝卜在案板上滚动,她的一双小手捏也捏不住;杀鱼还要刺激,她会声声尖叫,有时锅都冒烟了,油瓶盖子楞是打不开。不过,小鱼很喜欢收拾卫生间,一呆就是半小时,也许是在照镜子。家里有一架女儿的钢琴,小鱼每次等所有事都做完,洗净手解下围裙,小心翼翼擦拭,一遍又一遍直到乌黑漆面溜光泛着若隐的指纹。

我生性不会指使保姆,要求也不高,尤其是面对童工似的小鱼。小鱼来了,我摆好要干的事情,就躲到房间里去。

住在楼下的东家阿婆总盯牢小鱼妈,她坐在轮椅上,摇上去贴身紧逼。阿婆手里常年握着无绳电话,很像是工地上的总指挥,不仅管我们一幢楼的治安和卫生(她是居民小组长,那时还没有物业委员会),还要管到她老公饭店前台的小姐。方圆几里的医院护士长的名字她都晓得,开个药打个针从来不需要自己去医院的。

阿婆患的是类风湿关节炎,吃过药后激动起来脸色潮红。她告诉我,小鱼的妈妈是有前科的,有一次稍不留神就撇见她一边切豆腐干,一边捞了几根往嘴里------话还说完,小鱼妈“顺风耳”,嗓门也特别尖利,“嗖嗖”的反射过来:“东家,我没有偷吃!”

“一把芹菜你就炒了十根豆腐干,我可是买了五块豆腐干,闭着眼都能切出二十五根,你倒说说看?”

阿婆炮珠连语的回击,她用保姆很“老巨”,旧社会是个千金小姐,条件相当好,住的这套公寓也是她娘家给陪嫁的,所以她比较老大。

小鱼在楼上洗碗,听见妈妈尖利的反驳,脸更加红,头几乎要垂到水池里,连呼吸都屏住了。我觉得尴尬,便走进卧室叫女儿洋洋起床。小鱼和洋洋从来不当面讲话,洋洋比小鱼小二岁,在读初中。洋洋要是不在家,小鱼常会问我,洋洋去学校啦?洋洋在学校弹钢琴表演吗?洋洋画得画儿可真好看啊!

在上海日子久了,小鱼一点点活络起来,上海话慢慢听懂,普通话学的很快。她告诉我,爸爸妈妈喜欢哥哥,哥哥是初中毕业,也来上海打工,在浦东工地赚的钱多一些,是家里的顶梁柱。有时她东一句西一句,忽闪着清水般的眸光,点点滴滴烫印在我心里。小鱼年幼时常常蹓到几里外的学校,垫脚扒在窗口看先生讲课,她说很喜欢语文课,好像在讲“故事”。说到快活的时候,小鱼会把那位男先生讲的“故事”再说给我听,自己忍不住“咯咯咯”的憨笑。

有一天,小鱼在干活,家里门铃响,就听见门打开,突然呵斥起来,用的是乡下土话。我连忙跑过去一看,是一位满头花白粉丝发的老妪,脸上的皱纹猛看上去兀然想到昨天碗里隔夜的面条,衣着跟张旧报纸似的层层裹着她瘦小的身板,活像是一根被炸干的油条。

她看到我随即开口笑呵呵的叫我洋洋妈妈,自来熟的介绍自己是小鱼的外婆,嘴巴里不停地说着客气话,落座在一个小板凳上,拖过一包蒜剥了起来。我没拦住,只好坐下来和她一起剥了,小鱼极不情愿地扭身走开。

听小鱼外婆说,她对这一带很熟,在这里帮佣二十多年了,从在人家家里做全日做半日到打零工,记不清换过多少的住处。现在老了,没有人再雇佣她,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意见,有得做就做,没得做就不做。聊一会儿,几个房间视察一番后站起身,她似乎对我这个东家十分满意,笑眯眯的挥手作别。

我问小鱼:“外婆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外婆脾气很倔,厌气爸爸,也不舍得花钱坐车到浦东------”小鱼有一句没一句的,像是闲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老了,活难找,妈妈劝她回安徽乡下,她不肯回去,她说死也要死在上海,上海好。

小鱼外婆是真的喜欢上海啊!常常见她在路上蹓跶,背着手,笑眯眯。有时候她在盒饭店门口弯腰洗东西,看见我就会抬起身子双手擦净点头问好。小鱼外婆对东家的尊重和礼貌是二十几年帮佣训练出来的吧,这让我非常汗颜,不知如何招架,有时也不顾周围人的斜眼,我站定和她寒颤。其实我不是太懂小鱼外婆都说了什么,她管她说,我管我问,她的安徽无为口音和她女儿一样浓重。

“鱼儿啊”,小鱼到我家做事有两年了,我亲昵的唤她“鱼儿”,有时忍不住拿把梳子为她梳理长发。

“鱼儿啊,你年纪轻,有没有想过学一门手艺,要是想好了,也说给阿姨听听?”

我没有说看看你的外婆和妈妈,也明明知道自己的微薄之力不值一提,但心里实不想鱼儿就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

小鱼喃喃欲说又止,她低了头,懂我意思。可还是惯性上了外婆和妈妈的轨道。东家多起来,身上衣服也时髦起来,虽然看上去不是新的。

节日里,鱼儿穿了件超短的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衫来家里,洋洋揉着刚睡醒的眼睛一看惊叫起来:“哇塞!妈妈你快看看啊,小鱼的牛仔衣多有范儿!”

没等我想说什么,就瞧见小鱼很惊喜的扬了扬眉,瞬间又黯淡了神色,低声说:“衣服是送的,原是脏的一塌糊涂,发霉了,不过是我用碱水泡后,再用硬板刷狠狠地刷成这样的。”

“这就对了!”洋洋跳下床,跑到小鱼身边翻开衣领看标签,猛点头说:“没错,外国名牌牛仔就是这样砂洗,碱泡,愣是折腾出来的。很好再剪几个洞拉出毛絮絮来,这才算是时尚经典的风格。”

小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二天,小鱼换了另一件衣服来上班,她把手里装着牛仔衣的精美包装盒递给我说:“阿姨,洋洋喜欢这衣服,就送给她穿吧!”

我愣住了:洋洋是个皮肤白净的孩子,身材高挑天生的衣服架子,穿这件衣服确实比鱼儿穿上要好看,不过------我推辞不要。

小鱼没再多说,双手将盒子轻放在钢琴漆面上,转身就忙开了。

“鱼儿,那就和你换一件吧。”我把给洋洋买的新衣服外加两件旧羊毛衫,一起塞给小鱼。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没过几天,小鱼的妈妈穿着那件新衣服精神饱满。小鱼的妈妈很瘦小,四十几岁人也梳着一条长长麻花辫,那条辫子毛糙糙黄拉拉的,和小鱼那条黑油油的没法比。小鱼妈整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串做四五家钟点工,还揽了我们楼道的清洁活。可是她哪里有时间打扫啊,根本不见她的人影,楼道灰蒙蒙的,信箱里落下来的广告纸花花绿绿的一地,邻居们意见很大。楼下阿婆早就解雇了小鱼妈,奋起呼吁大家抵制这个不负责任的清洁工。于是,到她上楼来收清洁费,大家都没好脸色,住在楼下一个厉害的男人,就是不付钱,还打开铁门大声咋呼:“你什么时候来扫地的,我从没看见过,不认识你!”

小鱼妈态度很谦卑,口里像含着一颗橄榄那样“咕噜噜”辩解。邻居男人怒目相视,铁门“砰”地在她面前关拢。小鱼妈没办法,一步步沉重的走上来,我付给她钱后也没多说,觉得她是有不对的地方。受这一阻,以后,每当快到收费日,小鱼妈就夸张的来打扫,弄得乒零乓啷作响,如果我没及时开门看动静,她就敲门要一桶水,站在我门口哇啦哇啦的说话,似乎扯上我便可以证明她来过了,也打扫过了。

小鱼家里的人都来上海了,是想挣了钱回家盖房子还是想留下来?我问小鱼。

她茫然地看看我,摇头说:“我们乡下还是很穷,田地都没有了,爸爸和哥哥在浦东工地上干活,我和妈妈在浦西打工,日子过的已经很节约了,但是钱一点也存不起来,刚刚有点钱,爸爸就病倒了,哥哥又不幸的在工地被砸伤,仅仅是看病吃药,就贵的吓死人!”

小鱼夸张的嘟嘟小嘴,有点嫉妒的话锋一转:“外婆在上海做了很多年,攒了钱,可她把钱藏的很牢,谁也不知道她藏在哪里,妈妈为此都和她吵翻脸了!”

真的吗?怪不得小鱼外婆虽然穿得破,吃得差,就连晚上睡觉的地方也没有,脸上还是笑眯眯,原来心里是有谱啊。

冬天说来就来,西北风刮的呼呼响,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见到邻居张家姆妈端着钢筋锅子钻到后天井去,中午回家又见她拿个热水瓶子钻了出来,我忍不住问这个楼里的热心人,原来小鱼的外婆这几天生病了,发寒热,兜来兜去没地方睡觉,竟然兜到我们楼下后天井的过道里,铺了几张旧报纸佝偻的缩在那里,被张家姆妈发现。

“退烧药我给她吃过了,也叫她女儿来看过,这老太婆怎么劝都不肯听话,女儿家是不去的,乡下老家更加不回去。她说要死在上海。”张家姆妈说完直摇头,这种事情谁能明白,谁又能管得了呢!

小鱼也没来看外婆,请了几天假,突然就此不来了。过了几天,她妈妈来打招呼:“东家阿姨,小鱼不做了,她想学门手艺。”

我认真听完小鱼妈转达的话,心里还是惦记小鱼:女孩子大了,学门手艺将来总是前景光明的,如果是这样当然很好了。

虽然没能听小鱼亲口对我说,但我还是把一个信封交给了小鱼妈,里面是我早就备好的学费。不是不明白救急不救穷的道理,只是这次,如同钢琴漆面上若隐的指纹,鱼儿始终有她自己的选择。

太阳总算露出笑脸,小鱼外婆又活过来了,病愈的她显得更加苍老,走路也没了力气。没有一家盒饭店再雇佣她,她颤颤巍巍的拎着一个黑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白色泡沫板,到菜场门口的小角落坐下来,她改行卖葱姜大蒜头了。

那些年,卖菜的小贩还不懂送几根香葱笼络顾客的小伎俩,所以葱姜摊的小生意还有保证。不过,这个菜市场门口原本就有两个略年轻的老太卖葱,是老摊主。现在平白无故的多出个老太婆来,好像无证驾驶反方向行驶,免不了吵“江湖”。两个老太一南一北加攻小鱼外婆,脸都拉的长瓢,小鱼外婆坚守自己的“小阵地”,把身子缩得更小,她没有小板凳,人坐得矮,瞅见人们从菜市场出来,就仰面

朝人家笑眯眯,无牙的嘴唇翕动着,也不敢发出叫卖声,没顾客的时候,小鱼外婆抬头眼里空洞的望着蓝天白云,风撩乱她一缕缕粉丝白发,甚是凄凉。也许是本钱少,也许是葱周转差,眼看着她每天的货越进越少,几束不太新鲜的葱像道具,在她爬满皱纹的手里倒来倒去。

三个葱姜摊中我认识小鱼外婆,自然是要照顾她的生意。我放下一元钱,小鱼外婆仰面看我,认出来后总是很惊喜,一定要抓很多葱给我,我不要,她就找给我钱,推来推去。我只好问她,鱼儿好吗?她说好。她问我,洋洋好吗?我说好的。

天愈加冷,飕飕的细雨针尖似的刺骨,风里飘来冰凛凛的雪花落地生寒,上海的冬天很冷的时候就是这样可恶。也就是这时候,葱姜摊恢复了原来的格局,小鱼外婆消失了。

那些事,琐碎的爬上岁月的枝头,又无声无息的凋落。我照常来来回回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期间,小鱼妈来家里讨过旧被单,说是儿子结婚要生孩子,讨条旧被单扯一扯做尿布。我给了她两条柔软的旧被单,还有一大包绒线。

不知不觉,女儿洋洋已经读大学了,从学校回来不经意的对我说,她在学校附近好像看见小鱼姐姐了,可一眨眼人就没了影儿------我望着女儿清水般的眸光,亦是出神的恍惚。

小鱼妈混了那么久,终于被新成立的委员会责令下岗。很后一次来收清洁费时,她手臂上戴着黑袖章,脸色憔悴不堪。

“窝我妈妈死脱了!”她用苏北话气愤地说,一点毛病没得就死在乡下老家,说不定是被弟媳妇作死的。

“你妈妈年纪大了,生老病死是自然的,怎么会是被害死的呢?”我是想好好劝慰她,可这一说不打紧,小鱼妈一大串话喷薄而出。

我从她三分之一的话中得知,小鱼外婆很后还是回安徽乡下去了,生病后弟媳妇没有给她看病,死了以后甚至没告诉在上海的女儿。瞒到三个月后,小鱼妈才匆匆赶回奔丧,一切都无影无踪了。小鱼妈猜想小鱼外婆很少也攒有三万元积蓄,却哪里也找不到,翻遍了小鱼外婆的什物,谁都说没看到过一分钱。小鱼妈只好剪了块黑布戴在胳膊上回到上海。

“一场空!”小鱼妈很后总结道,不知是指小鱼外婆的人生呢?还是指她辛苦赶到乡下去没有拿到钱。

那些年,那些事,随着爆竹声声,辞旧迎新。春节后,小鱼妈送来一盒鸡蛋,我都没看见她,鸡蛋就放在我家进门的煤气灶上,那是八颗精心挑选出来的草鸡蛋,有着新鲜的毛孔。我知道这是小鱼生孩子的喜蛋。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小鱼不听话,我帮她介绍工作稳定,家里条件好的男朋友她不要,偷偷跟了一个打散工的民工混日子。如今木已成舟未婚生子------”小鱼妈年前遇到我满肚子的苦水吐不完。

看着她还是穿着那件我以前送给小鱼的新衣服,还是拖着那根毛糙糙的老水牛似的辫子,眨巴着蒙有白内障薄衣的眼睛,站在马路上滔滔不绝的向我诉说她的苦。真的比黄连还苦!

老公肝炎旧治不愈,自己患子宫肌瘤刚刚切除,儿子腿残还要养活媳妇孙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现在小鱼又生娃了,偏偏搭个穷女婿,全家八口老弱病残,这日子怎么越熬越苦啊!小鱼妈说着说着眼泪就夺眶而出。

家里的那八颗草鸡蛋一直放在冰箱里,我没敢吃,一想到碰上去,感觉在发烫。

(注:文中顿号打不出,都以逗号代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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