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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 只道人生不相逢(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0:27:26

一、昨夜星辰

我和Z姐是在医院认识的,她是我的病友,和我同住一间病房。

Z姐大我十岁,淡漠清高,像不食人间烟火。她的丈夫每天提着饭盒来医院送饭,不是营养高汤就是开胃食品,味道是诱人地好,Z姐却毫无食欲。不止一次,原样拿来的饭菜又原样拿回。她的丈夫,一个细腻温情的男人,经常无奈地坐在那里,话语不多,等Z姐睡了,默默离开。

我好奇地问Z姐:“为什么不勉强吃一点呢?”她说:“在家经常吃,已经腻了。”

她告诉我:她老公厨艺很好,饭菜调剂得有模有样,她算有福之人。但人总有不想吃的时候,也许是油水大,也许是生理排斥,反正是不想吃了。她把老公买来的点心、水果当饭吃。偶尔也尝尝医院的伙食,没吃几口,就吐出来。医生、护士说她太骄气,她淡淡笑着,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医院沉闷单调的环境,让我们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每天下午,只剩我和Z姐的时候,她会主动和我聊天,讲她上大学的生活、同学间的友谊和趣事;有时也提到她的家庭,父母慈祥可亲,老公忠厚实在,说家人把她宠坏了,现在,她仍然不会做饭,不会织毛衣,在生活上依赖性特强,好象还没有长大。

Z姐毕业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如院,父母都在杭州,原本她可以回到父母身旁,谋得一份不错的工作,只因为当年指导老师的一句话,她就风尘仆仆地到了西北。指导老师说:“如果想干点事,就去大西北,那里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她说:“她骨子里是浪漫的,还在上大学的时候,读过玛拉沁夫的《茫茫的草原》,对西部神秘大地有一种近乎着迷般的向往。所以,瞒着父母,二话不说,就来到西北戈壁。“

她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年,十年里,她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专业成果,也得了一身的病。她原本就不是身体健壮的人,初到西北,环境、气候、饮食都不习惯,再加上她天生好强,经常加班熬夜生活不规律,每年都有一段时间住院治疗,至今还没有一儿半女,为此,老公家人很是着急。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我却感到她内心的愧疚。

那时,台湾电视剧《昨夜星辰》正在热播,一到晚上,好听的主题曲便在楼道里回响。我和她有时也会踱到餐厅门口看几眼。有一天,她看着看着就哭了,而且哭得挺伤心,没有看完就回了病房。我以为她被剧中人物所感动,暗自思忖:人到中年了,还如此多愁善感。

她不止一次对我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不要轻言放弃。一生当中,能遇到一个懂你又愿意呵护你、恰巧你又十分喜欢的人是多么不容易,一定要好好珍惜。当时我还是单身小青年,对她说的话,听懂了却不解深意。

我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学习很刻苦,考上国内知名大学。上学期间,喜欢一位男生,那个男生也暗恋她多时。出于各种原因,他们始终没有捅破中间那层窗户纸。毕业前夕的一个晚上,男生把女孩约到篮球场,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约会。女孩内心激动不已,她想,终于等到表白的时候,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她希望男生主动一些,可是,男生的样子比她还紧张,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欲语还休。女孩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喜欢我吗?男生说喜欢。女孩又问:然后呢?男生说:我家庭出身不好,不知该不该喜欢你。女孩有些失望,问男生:你是怎么想的?男生看着她说:我也不知道。女孩想哭,难道爱一个人还这么犹犹豫豫吗,她一睹气,转身走了。她以为男生还会来找她,会斩钉截铁地对她说:和我在一起吧,从今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然而没有,直到毕业,男生没有再找过她。那时年少轻狂,为了可怜的自尊心可以放弃一切。她很快去了西北,结婚以后,才从同学那里得知,男生后来去杭州发展,还是单身一人。

故事讲完了,她告诉我:那个傻傻的女孩就是她,因为傻,轻易地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

出院后,我再也没见过Z姐。第二年的春节,我们通了电话,她说想念在医院里的安谧时光,一回到工作岗位,又忙得不亦乐乎。末了对我说:“结婚时别忘了请我吃喜糖”。我结婚的时候,她因出差没有到场,托别人给我送来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熊,绒绒的,色彩鲜艳,煞是可爱。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时会想起Z姐,因为她的爱情故事让我唏嘘感叹。听说她已从部队转业地方,如今也该退休了吧。不久前,战友聚会,有人告诉我,Z姐患乳腺癌在杭州去世了,时年刚满六十岁。

二、马兰山歌

《马兰山歌》是一首台湾民歌,我第一次听到它是在学校举办的联欢晚会上。

一位高大粗拉的男生,在突然寂静的会场里,有些沙哑,充满韵味地唱起这首歌,悠扬动听,瞬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那位男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同学们称呼他大N。大N是个有情怀的人,刚入学不久,就与中文系老师商量创办校刊《春潮》,后来还被学校推荐为校刊主编。大N又是个比较另类的人,不喜欢循规蹈矩,上课经常晚来早走,遇上他不感兴趣的课,面都不露。他喜欢雕刻,不知何时在课桌上用小刀勾出一副少女头像,寥寥几划,生动传神。平日里大N不修边幅,粗粗拉拉的,毫不讲究。起初,许多同学看不惯他的我行我素,有的还向老师反映过他的问题。时间一长,大家觉得他并不坏,就是时常不拘小节,对人还是蛮真诚的。他最突出的优点是头脑聪慧,学习好,组织能力强。

因为《春潮》征稿,我们有过几次接触,虽然没有深交,但我发现他内心严谨,做事周全。当时学校举办一期以“春”为主题的征稿活动,他负责对稿件把关,我和另外两名同学临时借来帮忙。凡经他手的稿件,他都认真对待,不放过任何一点瑕疵,哪怕是一处标点符号。当时正值思想领域反资产阶级自由化,高等院校首当其冲。所以那段时间,出刊过程比较艰难。他和学校老师一齐沟通协调、组织运作,最终,《春潮》投入排版印刷。为此事,学校还专门发了嘉奖通报。

快过年了,大家聚在教室里无心上自习课,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想家的话,然后各自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新年快乐”几个大字;争相挤到教室后排,欣赏各自的手书,互相评论,谁写得最潇洒、谁的中规中矩,谁的更有特点。说着说着大家象泄了气的皮球,蔫蔫的都不吭声了。有人趴在桌上发呆,有人无聊地翻着课本,有人走出教室抽烟,有人不知在写什么。这时,大N轻轻哼起《马兰山歌》:“辽远的青山无际一重又一重,健美的马蔺姑娘莲步轻如风。”在安静的教室里,略显沙哑的嗓音让大家沉默之后,有了小小的感动,有的同学开始低声附和:“这一高岗唱到那方的一个山峰,采得那花儿绿叶衬嫩红……”唱着,听着,淡淡的思念之情,随悠扬婉转的合声在教室里徘徊回荡。谁也没想到,那个下午的情景,成为我们校园里最难忘的一个瞬间……

大N在他四十五岁那年,生命戛然而止,网上的文字说:他突发心脏病,不幸去世,生前是某省日报社资深记者。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是我上网查资料时无意间得知的。浏览他的一幅又一幅照片,在田间、地头,风里、雨里,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只是隔着万重山水,渐行渐远了昔日的模样。我从网上下载《马兰山歌》,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凝神聆听,突然就有了生命无常的感慨:旧时的一首歌,我们可以重听,曾经的那个人,我们还能再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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