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已然扭曲了他的脸。
伏在桌子上，连呼吸都是那么的难。四月的晨曦，风，薄，凉。可是，汗珠还是无所遁形地布满了额头，细而密。
喊他到办公室。举步维艰，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过挪。
是胃又疼了吗？两周了，他的胃病时好时坏。一年来，从没请过假的他，也被迫向病魔妥协。只是，他依然很努力地负隅顽抗，哪怕只是来上一会儿课。
不是。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脸因为疼痛而一片煞白。
是这里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左下腹部。一呼吸就会疼，抽着筋的，那种疼。
我说，打电话告诉你家里人，让他们带你去医院看下。
他眼睛里闪出了倔强的光芒。不。很简短，但是很有力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执拗。
我告诉他，小病不看，积成大病，不要因小失大。
不要告诉我家里人，不管怎样，不要告诉家里。他呈现出了和他年纪不相符的，顽固。当老师这么多年了，这样优秀的孩子*一次碰到，这样不听话的孩子却也是*一个。
为什么？我很茫然。消瘦的他疼得直不起腰来，可是却努力想表现出没事的样子。但是，这个表演此时显得是如此地拙劣。
我家里人……总之，您不要打电话给他们。他几乎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看着我们。一年了，在他眼里我看到的只有自信甚至自负，看到的只有阳光，这样几乎哀求的目光真得从没见过。
能告诉老师，究竟为什么吗？你生病了就得看啊，不通知家里人怎么行呢？我耐着性子安慰他，我知道耽搁一分钟，对他来说危险就会加重一分。
不，老师，不管怎样，都不要告诉我家里人。他的眼圈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圈里丰腴饱满，但是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那老师带你去医院看下好吗？不看，怎么能行！马上要体育测试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用不容置辩的语气对他说。
旁边的同事也一起附和。
他终于点了点一度很是倔强的头。
因为*一节有课，所以，他的班主任和另外一名老师带他去了医院。
站在讲台上，我心不在焉。那节课，我的确不是个好老师，很是敷衍地上完了一节课。课间休息，站在人来人往的楼道，看着眼前这些花一样灿烂的笑脸，想着他，忽然心里一阵抽搐。
三年前，开学伊始，我夹着讲义去教室。一路和同事聊得眉飞色舞。身边是匆匆穿行的学生，跑到我们身边，头一低，就开溜了。乡村中学，孩子始终还是泥土气息太浓郁，他们还不太习惯见了老师有礼貌地问好，尽管他们内心对老师也是无比的尊敬。他们总觉得开不了口，总觉得那样不自在，而为师者，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擦肩而过，习惯了学生局促地低头。
拐角处，他闪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沓作业本。看到了我和同事，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用细微的声音说，老师好。一口东北味。我诧异地看着他半响，直到他都走远了，我还没回过神。同事说，那孩子刚才还是九十度的鞠躬，会不会是这里有问题啊，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惋惜地叹了口气，真可怜。内心，又生发出一丝悲哀来：一个不健全的孩子尚且都懂得尊重师长，那些头脑发达的学生反倒是……
后面，会经常碰到，也会受到他九十度的恭敬，每每也总是叹息地看着他，然后朝他微笑着点点头。
可是，事实很快教会了我，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当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期中考试初一级部的榜首的时候，我愕然了。
一打听才知道，这不是一个不健全的孩子，这是一个天才。
从那开始，再看他，就不再是同情，而是无法言喻的，赞赏。
两年后，谁能想到，他就成了我的学生。我一直在想，如果人和人之间真得有缘分一说，那么，我们这算不算一种缘分呢？
我很快见识了他的天赋才能，无论是在学习还是管理班级或者处理事情上，他都有着比一般孩子超乎寻常的能力。每次考试，他总是稳居级部*一，而且是让第二名望其项背。班里的大小事物，他总是处理得井井有条。自习课，他组织学生有条不紊地学习，甚至还会上黑板给全班解答题目，俨然一个老师的角色。在我的极力争取下，把他从英语老师手里“抢”了过来，担任我的科代表。一年来，说实话，真得是省了不少心。但凡语文晨读，他总是老早就给学生布置了背诵任务，甚至会代替我来检查他们的背诵。一开始，语文作业老收不齐，他比我还急，想了很多办法都不凑效，很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很有效的办法。每天早晨，他都*一个来校，站在教室门口，其他学生交一本作业，才准予进教室，否则，就趴阳台上写作业去！这样，没几天，语文作业保质保量按时就会码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这些，一度让我很是感动，也庆幸自己没选错人。
他是个很有独特思想的人，看了不少书，甚至都涉及到了哲学、心理学、经济学。常常在课堂上，他总是宕开一笔提出非常规的问题，或者极力和我来辩解，常常弄得我很是被动。可是，我不会生气，相反，我很享受这种被后浪冲击的感觉，这种力量，催人奋进。
更多时候，他会和我交流人生，交流自己的梦想，我从来不觉得我面对的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因为，他的思想远远超过了他周围的那群孩子。
他有时候也会给我讲他的家庭，讲他为什么会背井离乡，从遥远的辽宁迁回早已荒芜的旧居。我才知道了，他表面的光鲜底下，其实掩埋了太多的不为人知的痛与泪。
犹记得开学初，布置学生写随笔，介绍下自己，他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字里行间全是止不住的心酸。
一个孩子，母亲十八岁时在东北漫天大雪中生下了他，而那个给予他生命的男人，却没有担当，在他出生不久就撇下他们母子，远走他乡，杳然无踪。从此，这个孩子，便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爱，叫父爱如山。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也幸而有姥爷的支助，不至于让他们忍饥挨饿。雪上加霜，姥爷的生意做赔了，只好变卖了典质，举家迁回了远在陕西的农村老家。于是，世界，呈现在他面前的，便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面貌。
陌生的天空，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语言，甚至，他觉得连这里的空气都是陌生而窒息的。可是，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他熬了过来。表哥比他大一岁，学习很烂，落了他一级。转过来之后，姥爷*一次严肃地跟他谈了一次话。要他留一级和表哥一起，帮助表哥。条件是，供他上完大学，否则，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他忍泪点头。
文字结尾，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个错误？为什么这一切，甚至于他人的命运都要我来负责，那么，谁对我的人生负责？
我着实被震撼了，我清楚地看到那流血的文字下，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一年了，我尽所能，化解他内心的怨愤，我试着让他打开心结，还原他一个做孩子的纯真。我想把童年还给他，我想把快乐还给他。渐渐地，他的脸上也多了些许灿烂，尽管在人后，他还是如此地忧伤，可是，很起码，他懂得了在人前努力扬起绽开的微笑。
再后来，他告诉我，他母亲再婚了。他突然间多了一个妹妹，不久又有了一个弟弟。
再后来，他告诉我，母亲和继父以及弟妹都去了西安，家里就只有他自己了。
临近中考，我们都在做着很后的冲刺，体育测试也迫在眉睫，每天高强度的训练，苦得这群孩子没了个人形，可是，为了中考多一分胜算，我们别无选择。
他就是在高强度的训练中，累垮了。先是胃炎的老毛病犯了，一直打针吃药，今天，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下午，他从医院回来到了学校。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他泪流满面。这是我*一次见他流泪，那个坚强的孩子，承担了凡此种种的磨难，他都永不言痛，可是，今天，在我面前，他却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可是，他本来就是一个孩子啊！
他哽咽着告诉我，家里负担太重了，母亲现在脾气也很暴躁，动辄就骂他。其实他不怕妈妈骂他，他很怕的是母亲对他的漠不关心。他这几日胃疼，母亲为此很是懊恼，责备他不让人省心。所以，为了不让妈妈再生气，他中午一再坚持不让通知家人。
泪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肆意而下，我默默地递给他纸巾，没有阻止他。我知道，他需要这样一次宣泄，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整天带着面具生活。他过早地看到了这个世态的炎凉，看到了人心的不古，生活残酷地把他从孩提时代就催化成了一个能敏锐地洞察人性美与丑的人。
他哭累了，安静了下来。我轻轻地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很不幸的一个，还有很多孩子父母离异，孩子被视作累赘，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而他，很起码还有母亲，还有家。我告诉他，他不是很痛苦的一个，还有很多孩子，天生残疾，忍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而他，很起码有一颗睿智的大脑，有不可限量的前途。我告诉他，要多去体谅母亲的不易，原谅她压力太大心情烦躁时的口不择言。我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很好爱你，也是很在乎你的人，是母亲。
说了很多，不大记得清楚了。只记得我用从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结束了我的劝慰：凡事都不可太尽。人不可尽，事不可尽。人事太尽，势必缘分早尽。
懂吗？我看着他，眼含期待，我相信，以他的慧根，绝对能参透。
他凝望远方，良久，看着我的眼睛，深深地点了点头。
男孩，想哭就哭吧。
但是，哭过之后，一定记得，要在眼泪祭奠的青春里，开一朵地老天荒的，风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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